《关闭小说畅读模式体验更好》

        唯驻足染棘寒」

        後来我才知道，那些飘着的东西，名字叫曾经。

        小时候住的地方，篱笆是竹编的，不高，刚好够一个孩子踮脚探头。竹片是从後山砍来的，青皮褪成枯黄，接口处用麻绳绑着，绑得歪歪扭扭，像阿公写字的手。风一吹，整排篱笆就吱呀吱呀地响，不是那种要散架的响，是老骨头活动关节的响，懒洋洋的，带着一种「我还撑得住」的固执。

        篱上常年晾着东西。有时是纱布，有时是衣裳，有时是阿嬷腌的菜乾。纱布是白色的，薄得透光，风一来就散开，落下来，又飘上去，像谁在反覆练习放手。我那时不懂什麽叫离散，只觉得纱布飘起来的样子很好看，白得发亮，像要把整个下午都兜住。我常常仰着头看，看到脖子酸了也不肯低下来。阳光穿过纱布，变成一片一片碎掉的白，落在我脸上，暖的。我伸手去抓，抓到的只有风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时候我以为，飘着的东西总会落下来。落下来，就还是我的。

        篱旁总有孩童笑语盈盈。我们在那里跳格子、追蜻蜓、把落下的纱布捡起来披在头上扮新娘。笑声是实心的，一颗一颗砸在地上，滚得满地都是。阿嬷在屋里喊吃饭，我们装作没听见，继续跳，继续追，继续把纱布披了又拆、拆了又披。直到阿嬷拿着扫帚出来，我们才一哄而散，笑声还留在原地，来不及带走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时候的笑，是不需要理由的。跳格子赢了要笑，输了也要笑；蜻蜓飞走了要笑，抓到了更要笑。笑是我们的母语，说得比国语还流利。我们不知道什麽叫「曾经」，因为我们正活在「现在」里，现在是满的，满到看不见边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记得有一个叫阿珍的女孩，个子最小，跑得最快。她每次扮新娘都抢那条最长的纱布，披在头上，拖到地上，像一条白色的尾巴。她说她长大要嫁给卖糖葫芦的，因为糖葫芦甜。我们笑她贪吃，她也不生气，只是把纱布甩得更用力，甩出一圈一圈的白。

        後来阿珍搬走了。搬去哪里，我忘了。只记得她走的那天，纱布还晾在篱上，风一吹，飘起来，又落下去。她回头看了一眼，没有哭，我也没有哭。我们那时候还不知道，有些再见，是真的再也不见。

        盐是什麽时候涩於呼吸的，我说不清。

        大概是某个黄昏，我站在同一道篱旁，风还是那阵风，纱布却不飘了。我吸了一口气，咸的，涩的，像海水灌进鼻腔。原来空气也会变质。原来有些味道，要等长大之後才尝得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