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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 ?第九章 出狱那天七妹抱着孩子来接我 (1 / 5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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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苏醒以後我像换了一个人。看守所的日子本来是一天当半天过,从那天起我把一天当一天过。号子里的人再喊我五哥,我应一声报告,然後低头做我的事。我不再摆英雄架子,也不再等谁来崇拜我。

        侦结得很快。检察官问我为什麽持刀伤人,我张了张嘴,竟说不出一个道理。我说不出道理的事,卷里便替我写好了:性情凶暴,逞凶用器。法官问我还有什麽话说,我望着旁听席上爸那件洗得发白的灰长衫,望着妈一双红肿的眼,我只说了一句:我认。

        判了两年零六个月。书记官念判决的时候我在心里算:一年八个月以後我出来,安安已经四岁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封信我背得熟了。收信的人不许藏书,我把信摺好塞在贴胸的口袋里,夜里摸出来,隔着布读一遍,再塞回去。那几行字像一根细绳,一头拴在我心口,一头拴在墙外头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。绳子不松,我就不倒。

        转到土城以後分在皮革工场。师父姓陈,本省人,五十来岁,一只眼睛有白翳,话少,手极快。他教我打样、裁皮、缝底、铆跟。头一个月我的指头没有不流血的时候,针把虎口戳出一排小洞,血乾在皮子上是黑的。老陈不安慰我,只说:手会自己学会。

        手真的学会了。第一双我自己做出来的男皮鞋,底是我缝的,跟是我铆的,交出去那天我在工场的水龙头前洗了半天的手,洗不出味道来,心里却乾净。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,有一样东西是我手里做出来的,不是抢来的、要来的、花来的。

        爸来接见两次,咳声叹气,说家里等我。妈来得勤,每次带一袋自己卤的蛋,隔着玻璃哭一场,走的时候把眼泪擦在我袖子上。我不再恨他们了。恨一个人要力气,我把力气留给别的事。

        弟兄们来看我,带烟带酒带外面的人情,我谢了他们,把烟分给号子里的人,酒没喝。有人说五哥你变了,我说没有,我只是开始算日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假释那天是个晴天。管理员还我一套自己的衣服,裤脚磨破了,口袋里摸出一张摺得很小的纸条,是七妹的字:我在前门等你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走出大门,太阳晃得我眯眼。门外那棵榕树底下站着两个人。她穿一件洗得发蓝的碎花布衫,头发在脑後挽了一个髻,比从前瘦,颈子却更白。她手里抱着一个穿红棉袄的娃娃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没有喊,我也没有跑。我们隔着几步远站住,像两条隔了很久的河忽然通了水。娃娃从她肩头探出半张脸,黑眼睛瞪着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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